魅影集(八)

昆虫的翅膀透明
这春夜简单而沉寂
灰猫在眺望月亮
儿童惊醒又睡去

密涅瓦的猫头鹰停在树梢
星空交叉着真理的轨迹
自由的朝圣者
坐下来休息

注:密涅瓦的猫头鹰总是在黄昏起飞。——黑格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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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浩瀚的宇宙置于何地

(夜深人静,我在回复四四的一篇关于信仰的日志。她的文字我无权转载,这里只存我自己写的。也作为一场自我总结、自我表述与自我问答。)

世间真理的得来,往往需要胼手胝足,流汗流泪流血,即便如此,也未必能知。通过一本书就可以得来?通过信一个人就可以得来?简直就是在侮辱造物的智慧。总是有人冒出来,想要告诉你世间的真理已在他的手中,你只需要跟随和顺服就可以,耶稣就是通往真理的捷径,通往幸福的高速公路–所有这些捷径都像天上掉的馅饼一样可疑,因为那些看起来像是莫大福利的,往往不是馅饼而是陷阱。为什么所有的骗局都这样类似?这让无处不在的多样性情何以堪?

所谓救恩从来不是免费的,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你的灵魂。要是灵魂本来就贫乏,给他也就给他了,亏也不大。可它却又不贫乏,所以还是自己留着比较好,把它种在自己的后院里,施肥浇水,得失自负可也。

其实,并非是付不起灵魂作为票价,并非缺乏临渊一跃的决心,而是打心眼里认为这是一种犯罪,对真理的犯罪。真理是丰盛与庞大的,将它简化成一本教义,那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压缩!那将把浩瀚的宇宙置于何地?

不取捷径者,须有一种勇气,那就是面对这种可能性:自己到最后也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真理,或者所谓终极的智慧。在教堂的窗口飘出平安喜乐的赞美歌的时候,我灰头土脸,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颠踬一路的收成与价值何在,也许再过几十年,在生命的尽头处,我也还是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我没有关于胜利与成功的信仰,甚至认为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是徒劳,我会被欲望和疑问所折磨,心里将永远有着失败与虚空,然而我觉得,这比一个自封为真理的捷径还是要好那么一点。我自认BT,我赞美这种胜败颠倒的价值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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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教与极权:自封的监护者

自由主义本质上是把人当作独立的成人,不给包办,也不为人负责,而是认可人的行为能力,在物质上提供一个合理的游戏规则,精神上为人类提供一个自由的疆场。

与之相反,宗教则是把人当作永远的孩子,基督教尤其是一个典型的例子,一手包办肉体与感情。基督教的上帝有着“权能神”和“慈悲神”的两面。作为一个权能神,他——这里我用了一个人格代词,其实“他”不过早期宗教会议上的一班教士们商定的一本经书——给人规定行事准则,其中有的是有道理的,有的则源自是他的代言人们的偏见和残酷。而作为一个慈悲神,他给人一个“天父”的温暖形象,可供撒娇,本质上属于安慰抱枕的作用。就这样一手软一手硬,自然地,有的人很高兴因为可以不必选择不必负责而且还有安慰,要做的只是:乖乖的就好。

需要说明的是,所谓把人当作成人,并不意味着否定人意识和能力的有限性,而是出于对选择和责任的强调。当人们提到自由主义的时候往往强调欲求的实现,而并不重视其后隐藏的责任,纯粹是只见贼吃肉,不见贼挨打。这种曲解其实类似于把民主看作“人民做主”而不是分权,这样把民主和自由包装成金光闪闪的样子,是与其本质背道而驰的——不过,如果拿来搞运动,倒是十分给力。

与宗教异曲同工的是极权主义。无论是宗教还是极权,它们都自认为是人的监护者,并要求服从。这时的国家就像一个家长,人并不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成人,而是从物质到精神都被家长包办:国家安排工作和生活,还在人脑子里面种下这一切合理性的理论基础。这样一个家里发生的家暴事件,是没有别的力量可以约束的。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利,也不需要负责,除非他选择了不服从,那么他就得为这个不服从而“负责”,在极权社会里这个代价相当大,以致于人们纠结的内容是:我是服从它呢,还是服从它呢,还是服从它呢?极权主义甚至还不如宗教的地方就是它忽视人们的情感需求,而把人当作机器上的零件来对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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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思想本身

(最近略想了一下关于思想本身。写完以后发现有点“要xx不要xx”的说教意味,而且有些说法并不新鲜,不过鉴于这个基本是自说自话性质,并不针对他人,便还是留作记录。)

思想就其内容而言其实可以非常down to the earth,最好的思维训练,就是逮住一件具体的事,想它的原因。我最早的思维训练是很小的时候和我爸一起进行的,关于自然的一些问题,那时我还远远不是一个文艺青年——不但不文艺,而且不青年。

可是如果只有对外部现象的考虑,而忽视反观自照的话,就无法接触到poetry的部分。reflection也应该从字面理解。

为思维扫清障碍,从诚实开始。这里的诚实不但包括不隐藏事实的任何一部分,还包括中立态度,后者其实最难了,特别是在与他人的争论当中,自己已经选定了一个立场的时候。

除此之外,还有不为任何名字所迷惑,不给任何名字以特殊待遇,不为对名人和名词的了解而感到满足。躲在这些的后面狐假虎威,是思想的无能和虚荣。没有任何名词不可以用其他方式表达,没有任何名人不可以跟我坐在圆桌前面争论,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。我爱他们中的一些人,就像爱自己的兄弟。

重权威而不重个人,重表象而不重真实,这个是东方文化的死穴。说严重了,第一个就是势利,第二个就是虚假,这二者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。

思想的一个重要内涵就是对自己的批评。总是听到这种说法:人一旦定型,就很难改变,但是真正的思想者的态度和风格可能会相对固定,但思维所能达到之处,是无法预知的。人永远要保留修正思想的可能性。

避免思想变得僵硬,则需要保持开放,不害怕变成自己的反面。总看见有人哀叹自己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所竭力反对的,其实知错改错没有什么不好,就怕是原先用幼稚去反对世故,然后又反过来用世故来反对幼稚。

有对话者的情况下,得警惕group thinking,而如果没有,更得警惕自我克隆的陶醉感,它经常以和谐与狂喜的面目出现(本文的最后一句,就有点这种味道)。

固有的成就往往会让人竭力为自己已有的体系辩护,这不免导致失去中立态度,也是失去诚实的开端。

坦荡,完全的诚实,是愉快的。

当思想上了它的轨道的时候,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,任何人、以及任何实际的困境都不重要了。这种欢乐,能够补偿一切苦痛,还绰绰有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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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具的潘恩和他的《常识》

读潘恩的《常识》。略略不如我的期待。原本看了朱学勤对潘恩的按语:“他有《常识》,反抗当时的政治传统;他有《人权论》,反对社会传统;他有《土地正义论》,反抗的是经济传统;最后有《理性时代》,反抗的是宗教传统。这样一来,他就把那个年头能得罪的人类权势力量都得罪完了,他从地上打到天上,横扫俗界国王之后,又向灵界国王宣战,最后激起天怨人怒,自然落个遗骨飘零,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下场。”——谁的账也不买,很牛叉是不是。

此人先在美国推动了独立,然后跑到法国帮忙写人权宣言,又跑到英国批评宪政,总之就是潘恩很忙,潘恩无所不在,幸好这些革命是先后发生的,否则他的档期怎么排得过来呢……其实潘恩的一生是杯具的一生,受益于他的人民总是不久就厌恶了他,这简直是先知的必然命运。他在失宠于美国人民之后,用一种很艰难的方式求得一笔年金,然后他吃饱了也没闲着,鼓捣机械啊桥梁啊什么的(蛮nerdy的吧,这是文科和理科之间来回穿越的成功例子,这等好事现在已经没有了),所以他后来才能去英国一边造桥一边跟伯克打嘴仗。

其实我挺喜欢这个人的,不仅因为他是三个伟大的自由国家的历史后面的推手,更重要的是他敢想敢说,并不顾及听众反应,他在将书付印的时候,特别是最后的《理性时代》,应该已经对后果有了心理准备。即使在今天的美国,任何一个政治家如果敢于批评基督教,就等于政治上的自杀。我想起上个月遇到一个老美,话题不知怎么转到教堂(要知道,田纳西位于bible belt,宗教势力非常强大),他问我去哪个教堂,我说我不去教堂,他又问我是佛教徒吗,或者什么别的。我知道他的脑子里面正转着些什么念头,也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将会让他转些什么念头,我盯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,不,我不信任何宗教。我估计如果跟他说说自然神论或者泛神论,他会把我看得稍微正常些,可是我不但不想做他们的弟兄姊妹,连cousin也懒得做。我所说的自己的“宗教感”,仅仅用于个人的私密冥想,而放到公共语境中,这个词就常常被曲解。事实上,我更多的是一个无神论者,因为这是理智的指向。幸好我不是公众人物,而且生活在现代的美国,比潘恩那时还是宽松很多。

在《常识》当中,他否定王权的正当性,分析当时的“国际形势”以及美国为什么要独立。这本小册子在当时造成轰动,对于美国人的士气有着巨大影响,堪称决定历史的书籍。其实写得有点诉诸于感情和道德判断(鼓舞大众的书,多多少少都有点这种特征),在当时固然是富有“战斗性”的,但在现在看来,这些雄辩在general意义上的价值就打了些折扣,当然,通过这些,可以从这个侧面了解下当时美国的局势和各种不同意见的冲突。

关于政府作为一种necessary pain,政府的目的在于人民的自由和安全,这些论点,正是因为在这些思想的基础上立国,美国才像今天这样。只是这些不能激发起我的思维,相比80年后的托克维尔的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它略微显得缺乏深度。

可以这样说,它在历史意义上的价值,也就是所造成的结果上的价值,要超过它在纯智性上的价值。潘恩在方向的引领方面的价值,要超过在思辨上的价值。他是政治活动家超过他是思想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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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季节的吐槽

这是一个早熟的春天。猴急猴急的,三月份就将近90度,酱紫搞,让六月份情何以堪。有几只巨大的胡蜂总在我卧室窗口轰鸣,真TM嚣张,以为你是战斗机么,我才不会放你进来,这纱窗难道吃素的吗。

河边草地上的小花一片一片的,就像草地长了皮癣,还是紫色的。那天去河边放了一会风筝。我搜寻小时候的记忆,似乎以前放风筝就从来没有放上去过,因为自己做的风筝,平衡从来都没有搞好过,囧。这次很顺利就放上去了(当然风筝不是自己做的),高处的风是稳定的,简直可以拴在一块石头上面让它自己飞,爱飞到什么时候就飞到什么时候。我在少年时代最喜欢的科目是物理,对于这样一个能从力学方程式里面提取出泛神论热情的BT而言,力的平衡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。如果我的尺寸忽然缩小100倍的话,这就是我的magic bean,我可以顺着它爬到天上,并对来往的鸟挥手大叫:“不要撞我”。当然,作为一个两公分不到的小人,我的当务之急是保证它们“不要吃我”。

开车在高速上的时候,路边的草地绒绒的,油亮油亮,细细软软的,就像婴儿头顶疯长的头发,screaming for a haircut。树叶现在还是离散函数,在深黑的背景里面很骄傲地亮着。等成了连续函数的时候,我就懒得理它们了。

最近下班经常是刚刚天黑的时候,走到室外,不免想起一个词:春风沉醉的夜晚。各种花粉在风里无耻地飞舞,完全无视人们的喷嚏。在停车场的楼顶,望着这个城市被灯火照亮了的夜空,那种又像紫色又像咖啡的颜色,不免想到去年我在这里看到几只在风里飞舞的疯狂的鸟,那个时候我还跟它们一样,和谐、勇敢、充满希望。我想到激流和漩涡险些把我吞没,强烈的不确定感和痛感跟我争夺心灵的主权和判断力,那是一场只有我自己参加的战争,只有我知道它有多糟糕。未来这个蒙面人,我总是试图跟他好好谈谈,但他吝啬得简直不近情理,从不说话,也从不肯提前露出面容。我很坚定地告诉这个蒙面人说我并不后悔,结果他还是懒得理我,害得我表情做给了瞎子看,于是我也懒得理他了——我不看后天,只看明天好了。我还告诉过他,我没有失去我之所以为我的那些内核,只是对几件事情感到有点羞愧,比如对季节的非理性期望,比如竭力用调侃来证明心灵的健康,比如不能消消停停的彻底不吐槽,这些都是软弱和幼稚所致,我代表春天原谅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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魅影集(七)

火焰闷燃。
大地、众生、我和天空
在白雪和枯草的下面
一段长长的睡梦

都醒来吧,闹钟响了
让接骨木花的芬芳淹没我
天正低垂,云层滚动
远处新草斑驳

而我想要出门
一路向南
向着四月
爬满无名贝壳的小海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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